
“小陈配资股票开户,今天的红烧肉给你多放了辣椒,你爱吃的。”
我刚坐下,老板娘周姨就把碗端过来了,热气腾腾的一大盘,红油挂在肉边上,看着就下饭。她围裙上全是今天忙出来的油点子,手在腰间抹了两下,笑得还是跟平常一样,眼角细细的纹都挤出来了。
“趁热吃,今天肉炖得烂。”
我嗯了一声,接过筷子,顺手看了一圈店里。
还是那样,六张桌子,旧风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,玻璃门上糊着一层油烟,外头太阳毒,屋里也没凉快到哪去。墙上的菜单发黄卷边,几个字都快看不清了。赵叔在后厨忙,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阵接一阵,听着有点吵,可不知道为什么,人坐在这儿,心里反倒稳。
这家小饭馆,我来得太熟了。
从新兵连分下来那会儿,老猫就领我来过一次。那天他扯着嗓子说:“别看地方不大,味道是真行,最关键周姨厚道,对咱们当兵的有感情。”
这话一点没掺水。
我第一次来,周姨就问我是哪里人,家里几口人。听到我说自己从孤儿院长大,她愣了好一会儿,眼神一下就变了,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。不过她也没多问,只是那天多给我添了半碗肉,还说年轻人训练苦,得多吃点。
后来我就常来。
有时候跟战友一块儿,有时候我自己来。周姨总能记住我爱吃什么,不爱吃什么。红烧肉多放辣,鱼香肉丝别搁蒜太狠,米饭盛得要压实一点。她记得比我自己都清楚。赶上我来得晚,她还会留一份菜,说怕我训练回来吃不上热乎的。
“周姨,再来一碗饭。”我把空碗递过去。
“早就给你备着了。”她笑着接过去。
我低头继续吃。今天训练量大,上午五公里,下午障碍场,回来人都快散架了。肉一入口就化,辣椒呛得额头冒汗,可筷子停不下来。
吃到一半,店里人渐渐走空了。
最后只剩我一个坐着,赵叔也从后厨出来了。他把火关了,走到门口的小马扎上坐下,点了根烟。烟雾一圈圈往上飘,他不怎么动,就看着街对面。这个人平时话少,跟谁都不热络,可也不凶,属于那种你看一眼就知道有故事,但人家不说,你也不好意思问的类型。
我还在吃,周姨拿着抹布擦完桌子,忽然坐到了我对面。
这就有点不对劲了。
平常她也唠家常,可大多是一边忙活一边说,像今天这么专门坐下来的时候,几乎没有。她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,手指一点点收紧,布都被拧变形了。
“小陈。”她叫我。
“嗯?”我嘴里还有饭,抬头看她。
她先是没说话,就这么看着我。那眼神很怪,说不上来。不是高兴,也不是单纯难受,像是一个人背了太多年东西,背到腰都压弯了,今天终于决定卸下来,可真要卸的时候,手又发抖。
门口的赵叔也把烟掐了,没回头,背影绷得很紧。
我心里莫名沉了一下。
“周姨,怎么了?”我放下筷子,“店里有事?要我帮忙?”
她摇头,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“小陈,我跟你说个事,你别急,也别怕。”
我皱了皱眉:“你说。”
她吸了口气,声音压得特别低,像是怕惊动谁似的。
“小陈,我是你亲妈。”
那一刻,店里安静得离谱。
风扇还在转,挂钟也在走,可我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。脑子里轰了一声,嗡嗡的,连面前周姨的脸都像忽然远了一层。
我看着她,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是你亲妈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眼泪一下就下来了,“你不是姓陈,你姓赵。你本来叫赵远志。”
我盯着她,半天没反应。
接着,我笑了一下,不是高兴,是那种气极了反倒想笑的笑。
“周姨,这玩笑没意思。”
“我没开玩笑。”
“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,这事儿你知道。”我声音冷了下来,“我连我爸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你现在突然跟我说这个,你觉得我会信?”
“你右手手背有块烫伤疤。”她急急地说,“靠虎口那儿,圆圆的一块。你左大腿里面有颗黑痣,右边腰上有三颗小痣,挨得很近。你小时候爱哭,一打雷就往我怀里钻。你出生是一九九六年三月十二,下午四点多,外头下着小雨,你爸在门口转了一圈又一圈,护士出来说是个儿子,他高兴得鞋都差点跑丢了。”
我脸上的表情僵住了。
右手的疤有,腰上的痣也有。
这些东西,连我自己都不是天天记得。尤其腰上那三颗,平常谁会知道?
我手指慢慢收紧,捏着筷子的骨节都发白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她眼泪一直掉,声音抖得厉害:“因为我是你妈,我怎么会不知道。”
门口的赵叔终于转了身。
他没走过来,就站在那儿看着我,眼睛通红,像是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。那眼神看得我心里发毛,不像陌生人,更不像平时店主看常客,倒真像是……像是憋了很多年的什么东西,硬生生顶到眼眶了。
我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滑,刺啦一声。
“够了。”我盯着他们,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
周姨也跟着站起来,个子比我矮一截,仰着脸看我:“我不想干什么,我就是想告诉你真相。小陈,不,远志,你真的是我儿子。”
“别叫我这个名字。”我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她一下愣住了。
我胸口像压了块石头,堵得慌。二十多年,我早习惯了自己没有父母这件事。说白了,疼也疼过了,难受也难受过了,到后来就麻了。现在突然有人告诉我,不是没有,是有,而且我天天来这家店吃饭,这个给我加菜、给我盛饭、问我冷不冷累不累的人,居然是我亲妈。
这太荒唐了。
荒唐到我第一反应不是激动,是防备,是生气,是觉得自己被人拿最不能碰的地方开刀了。
“你说你是我妈,那证据呢?”我问她,“光靠你几句话?这些东西,打听也能打听出来。”
“做鉴定。”她立刻接上,“去医院做亲子鉴定,你要是还不信,咱们现在就去。”
她答得太快,快得像早就想过无数遍。
我看着她,心里发凉。要么她是真的,要么她就是把一切都准备好了,准备得滴水不漏。
我看向赵叔:“你呢?你也跟着她一块儿疯?”
他喉咙动了动,嗓子很哑:“我是你爸。”
就五个字。
说完,他像被抽了力一样,扶住了门框。
我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才听见自己开口:“明天下午三点,中队门口。你们跟我去医院,做鉴定。结果出来之前,别来找我,别给我发消息,也别跟任何人说这件事。”
“小陈……”
“我说了,结果出来之前,不要找我。”
我转身就走。
身后有周姨压着的哭声,不大,可听着特别揪心。我脚步没停,一次头都没回。太阳晒得人发晕,台阶都差点让我踩空。一路往回走,耳朵里来来回回就一句话——我是你亲妈。
我去了操场,没回宿舍。
一圈一圈地走,走到天都偏了,心还是乱的。孤儿院那些事,小时候被人问你爸妈呢,我说不知道;长大一点,别人背后说这孩子可怜,我装没听见;再后来,当兵了,我已经能很平静地说,哦,我是孤儿院长大的。
平静,不代表没想过。
谁不想知道自己是从哪来的?谁不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被人扔下的?
可想归想,这些年也就这样了。偏偏今天,这层壳被人一下子掀开,里面那些自己都不愿碰的东西全露出来了。
晚上指导员找我补档案材料,亲属那一栏还是空白。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写了“情况特殊,待核实”。
指导员还以为我最近压力大,拍了拍我肩膀,让我别多想。我点头,什么都没说。
那天夜里我没睡着。
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发愣。脑子里全是碎片。周姨平常看我的眼神,她听见我从小没妈时那一下失神,她总说我瘦了,让我多吃点。还有赵叔,明明不爱说话,却每次我来得晚,锅里都还能给我热着口饭。
以前没觉得,现在一件件想起来,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。
第二天下午,我请了外出假。
刚出中队门,就看见她站在路对面的树底下,穿了件浅色旧衬衫,手里攥着包纸巾,人显得特别局促。看见我出来,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,随即又停住,好像怕靠太近惹我烦。
我没招呼她,直接往公交站走。
她就在后面跟着,不远不近,隔着几步。
到了医院,挂号,开单,抽血。整个过程谁都没怎么说话。护士来扎针的时候,周姨把袖子卷起来,我看见她小臂上有一条很长的疤,像是陈年旧伤。她抽完血,手一直按着棉球,脸色有点白,却一句疼都没说。
等报告的空档,我们坐在走廊长椅上。
她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:“你小时候最怕扎针,见白大褂就哭。”
我没接话。
“医生说三天能出结果。”她又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远——小陈,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
她立刻闭了嘴。
从医院出来,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盒绿豆糕递给我:“给你买的,还是以前那个牌子,也不知道你现在还爱不爱吃。”
我看了一眼,没伸手。
她赶紧把手缩回去,像做错了事一样:“没事,你不想要我就……”
我到底还是接了过来。
不是信了她,就是看她那样子,心里突然有点堵。
“回去吧。”我说。
她点头,又补了一句:“那我等结果。”
我没吭声,转身走了。
三天,比我想的还难熬。
训练的时候能压一压,可一停下来,脑子就往那上面拐。连老猫都看出来我不对劲,问我是不是失恋了。我骂他一边去,他嘿嘿笑,说那就是想家了。
想家。
我以前对这个词没什么感觉。因为我没有能明确对上的地方。孤儿院不算家,部队更像第二个归处,可总归不是从小长出来的根。
第三天下午,医院电话打来了。
我站在器械场边上,听医生用那种很平常的口气告诉我,送检双方符合生物学母子关系,概率99.99%。
我喉咙发紧,好半天没说出话。
原来真的有。
原来我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,我真有妈,有爸,有一个本来该属于我的姓。
那天傍晚,我给周姨打了电话。
她秒接。
“结果出来了。”我说。
她那边先是没声,然后我听见很轻的一句:“我知道。”
“明天上午,店里见。把话全说清楚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二天,我到店里的时候,卷帘门拉了一半,店没开。
屋里只有他们两个。
桌上放着一只旧牛皮纸信封,还有我的那份鉴定报告。周姨眼睛肿得厉害,像是一宿没睡。赵叔坐得笔直,手却在抖。
我把门带上,在他们对面坐下。
“说吧。”我看着他们,“从头说。别漏,别绕。我想听真话。”
周姨先开了口。
她叫周秀兰,赵叔叫赵德厚。九六年生了我,取名赵远志。那时候家里穷,但日子还能过。后来赵德厚他爹,也就是我爷爷,突然得了重病,家里的钱跟流水一样往外掏,债越欠越多。屋漏偏逢连夜雨,爷爷刚没了没多久,家里又因为地和房子的事闹翻了。
赵德厚有个哥哥,也就是我大伯,人不算正。趁着家里乱,把很多本来该分清楚的东西都攥到了自己手里。再加上奶奶偏心,什么都向着大儿子,赵德厚和周秀兰在家里越来越待不下去。
“那时候你才八个月。”周秀兰说到这儿,手一直哆嗦,“你奶奶说,你还小,带出去颠簸,不如先留家里,她给看着。等我们去外地挣了钱,安稳下来,再把你接过去。”
“你们就信了?”我问。
赵德厚低着头,嗓音发闷:“信了。是我蠢。”
他们去外地打工,一个在工地,一个在饭馆后厨。几个月以后,攒了点钱,回老家想接孩子,结果家里空了。奶奶支支吾吾,最后才说,孩子被大伯抱走了,说是送去别人家养了。
“送哪儿了?”我问。
“开始不说。”周秀兰眼泪直掉,“后来吵、闹、跪,全用上了,你大伯才说,送给了一个远房认识的人家,说人家缺个孩子,肯定比跟着我们强。”
我听得后槽牙都咬紧了。
“警察呢?”
“报了。”赵德厚说,“当年也去派出所了。可一家人内部的事,人家也只能调解。你奶奶咬死了是为了孩子好,不是卖,不是丢。你大伯又说孩子送去过好日子了。那时候信息也没现在方便,想找一个孩子,太难了。”
“后来我们找了很久。”周秀兰声音越来越哑,“我们真的是一处一处找。谁家有小孩,年纪差不多,我们都想去看一眼。你爸工地不干了,带着我到处跑。找到最后,钱没了,工作也没了。”
她说到这儿,眼泪停不住,整个人都在抖。
“有一回我在火车站见到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,背影像得很,我追了半站地。追上了才发现不是。那天回来以后,我坐在地上哭了一宿。你爸怎么拉都拉不起来。”
赵德厚嘴角紧了紧,没吭声。
后来的事,更像一团乱麻。
大伯那边一直不肯说实话,奶奶装糊涂,亲戚有些知道点风声,也不愿掺和。几年过去,孩子没找着,日子还得过。周秀兰差点熬出病,赵德厚也像一下老了十岁。他们去过很多地方,做过很多活,唯一没断的,就是打听我。
直到三年前,一个拐着弯的亲戚喝多了,说漏了嘴。
说当年我根本不是什么送去好人家享福,是被送到省城一家饭馆,先养着,之后的事没人知道。
他们顺着这条线找过来,一家一家问,最后找到了原先收留我的那个老人。老人姓王,已经病得很重了。他说,当年有人抱着个孩子来,说是亲戚家的,爹妈不要了,给点吃的就行。孩子太小,他一时心软,就收了。可他自己年纪大,没几年实在带不动,又怕耽误孩子,这才把我送去了孤儿院。
“老王跟我们说完这些,没多久就走了。”赵德厚说,“临走前一直念叨,说他对不住你,没把你看住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这就对上了。孤儿院那边确实说过,我不是生下来就在院里的,是后送去的。只是当时档案很乱,很多信息都断了。
“那你们三年前就知道是我了,为什么不认?”
这句话一问出来,周秀兰直接捂住了脸。
“因为不敢。”她哭着说,“我们不是没想过认。第一次在中队门口看见你穿军装出来,我腿都软了。你长那么高了,站得笔直,眉眼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。我想冲过去抱你,可我不敢。我怕你恨我们,怕你问我当年为什么不要你,我答不出来。”
“所以你们就开这个店,在这儿等我?”
“原先这店不是我们的。”赵德厚接过话,“是我们盘下来的。知道你常来,我们就把店接了。”
我一下抬起头。
“为了我?”
“为了能离你近点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不然怎么办?找了二十多年,好不容易找着了,总不能转头再丢了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屋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我说不上来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滋味。堵,酸,气,疼,全搅在一起。原来我这两年以为的偶然,全是他们拼尽力气换来的靠近。
怪不得周姨总记得我爱吃什么,怪不得赵叔总不吭声地把最好那盘菜往我这边放。
不是照顾一个熟客,是照顾自己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儿子。
周秀兰把牛皮信封推到我面前。
“这里头有你的出生证明,还有一张照片。”
我拆开,先看见的是一张发黄的纸。
上头写得清清楚楚。
孩子姓名:赵远志。
母亲:周秀兰。
父亲:赵德厚。
我盯着那三个字,手指都在抖。
再往下,是一张旧照片。年轻的周秀兰抱着个胖乎乎的婴儿,站在一堵红砖墙前,笑得特别亮。婴儿穿着小红袄,右手背上有块很明显的疤。
我闭了闭眼睛。
“这疤……”我声音有点哑。
“你一岁多的时候,桌上的开水壶被你拽翻了。”周秀兰抹着眼泪,“我那时候都快吓死了,抱着你一路跑去卫生院,你哭得嗓子都哑了。后来留了疤,我心疼了很久。”
我没说话,眼睛却再也挪不开那张照片。
照片上的女人太年轻了,跟我眼前这个整天围着灶台转、眼角生纹的周姨,明明隔了那么多年,可又分明就是一个人。
她真的是我妈。
这个念头落地的瞬间,我心里那股顶了三天的劲儿,忽然散了。
不是一下就能原谅,不是一下就能亲热得跟从来没分开过一样。没有那么容易。可那种“我到底是不是被抛弃的”悬了二十多年的空,终于有地方落下来了。
我坐着没动,手里的照片却被我攥出了褶。
周秀兰哭得一抽一抽,声音都快发不出来了:“远志,妈知道你怪我,应该怪。可妈真没不要你,妈这些年做梦都想你。你小时候夜里睡觉爱蹬被子,喝米糊挑得很,见生人就躲我后头。妈每次一想到这些,就觉得这辈子完了。”
赵德厚一直没掉眼泪,可眼眶始终是红的。
“你想打,想骂,都行。”他说,“是我们没把你护住。”
我慢慢站了起来。
他们也跟着紧张起来,尤其周秀兰,眼神里全是怕,怕我又转身走。
可这一次,我没走。
我绕过桌子,站到她面前。她仰头看着我,眼泪还在掉。我张了张嘴,那个字卡了很久,卡得喉咙都发疼。
最后,还是叫出来了。
“妈。”
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,先是愣住,下一秒就一把抱住了我。
抱得特别紧。
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,手在我背上胡乱拍着,像是终于把丢了二十多年的东西抱回来了。
“儿子……儿子……”她一遍遍叫,声音都碎了。
我肩膀绷着,原本还想撑住,可撑了没几秒,眼睛也红了。
说实话,我从小到大没怎么哭过。摔疼了不哭,挨训不哭,被人说没爹妈也不哭。可那天,被她那么抱着,我鼻子一下就酸了。
赵德厚站在旁边,好半天,才伸手拍了拍我的背。
很轻的一下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他说。
那三天假,是中队长特批给我的。
我拿着派出所、孤儿院、医院三边的信息,慢慢把事情一点点捋清。派出所确实留过当年的记录,虽然模糊,可证明他们找过,闹过,不是现在临时编出来的。孤儿院那边也找到了接收登记,上面的时间跟他们说的能对上。
真相差不多就是这样。
我不是没人要。
我是被人从父母身边弄丢的。
这件事一旦想通,有些结跟着就散了,可新的结也出来了。
比如,我该不该去追究当年的人?
我问过赵德厚。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说:“人都老了,算了。”
可周秀兰不一样。她嘴上也说算了,但夜里坐在店门口的时候,发呆能发很久。我知道,这口气她咽了二十多年,不是真咽下去了,是没办法。
我不想让这事就这么烂在土里。
我去咨询了律师,问还能不能追。刑事上确实很难,时间太久,很多东西都过了。可民事上,有些账不是不能算,尤其当年牵扯到家产、补偿和孩子去向的问题,至少能把事情摆到明面上。
我回来跟他们说的时候,周秀兰第一反应就是拦。
“别闹大。”她急得不行,“你好不容易在部队站住脚,别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缠上你。”
“妈,这不是乱七八糟的事。”我看着她,“这是我的事,也是你们的事。”
她还要说什么,被赵德厚拦住了。
他点了根烟,抽了两口,闷声说:“让他去吧。孩子心里不把这坎迈过去,以后总惦记。”
周秀兰看着我,眼泪又开始转。她这人真是,眼泪像攒了二十多年,怎么擦都擦不完。
“妈不是怕自己受委屈。”她说,“妈是怕你再吃亏。”
“我都这么大了,吃不了多大亏。”我笑了笑,“再说,不是还有你们吗。”
这话一出,她一下就怔住了。
大概是“还有你们吗”这几个字,对她来说太重了。她愣了半天,忽然转过身去擦灶台,边擦边掉眼泪,嘴里还埋怨:“你这孩子,说话怎么这样。”
可我看得出来,她是高兴的。
后来那段日子,店还是照常开,我也照常训练。只是很多东西都变了。
以前我去,是吃饭。
现在我推门进去,第一句会先叫:“妈。”
周秀兰不管多忙,都会立刻应一声:“哎配资股票开户,回来了?”
然后再问:“今天累不累?要不要先喝口汤垫垫?”
我有时候故意逗她:“妈,你偏心也太明显了,别人来了没这待遇吧?”
她白我一眼:“废话,你能跟别人一样吗?”
赵德厚就站旁边切菜,听见了,也不吭声,可嘴角会偷偷往上牵一点。
我第一次叫他爸,是晚上。
那天店里人走得晚,我帮着收桌子。周秀兰在后头洗碗,赵德厚把垃圾拎出去,回来时我顺手接了下,他说不用。我张口就来了一句:“爸,我来吧。”
他当时就停住了。
真的,就那么原地停住,像没听懂似的看着我。几秒以后,他低低应了声:“嗯。”
声音不大,可我听得特别清楚。
那天晚上,他多喝了半杯酒。
老猫后来知道这事,整个人都傻了。
他坐在店里,看看我,又看看周秀兰,最后又去看赵德厚,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差不多。
“等会儿,也就是说,”他压低了声,“你天天来这儿吃饭,吃的是你亲妈做的菜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赵叔……”
“我亲爸。”
老猫张着嘴,好半天憋出一句:“怪不得周姨每次看你都像看自己家孩子,我还说她心真好。”
周秀兰正好端菜过来,听见了,笑着拍了老猫一下:“怎么,我以前对你不好啊?”
“好好好,特别好。”老猫赶紧接话,转头冲我挤眉弄眼,那意思分明是,兄弟,你这事也太离谱了。
离谱是离谱。
可真发生在自己身上,又觉得老天爷至少还算没把路堵死。兜兜转转,竟然真给我留了个家。
后来我见过一次奶奶。
不是我主动去的,是她让人传话,说想见我一面。周秀兰不想让我去,怕我心里添堵。我想了想,还是去了。
老太太比我想的老得更快,坐在炕沿边上,背都驼了。看见我,她眼神有点躲,嘴唇动来动去,半天才说:“长这么大了。”
我没叫人,也没接话。
屋里气氛挺僵。
她说了很多,大意无非就是当年穷、乱、没办法,说自己也不是有心害我。可她说得越多,我心里越冷。因为真正没办法的人,说起过去不是这种口气。她更像是在给自己找一块体面的布,把那些难看的地方遮一遮。
最后她问我:“你恨不恨我?”
我看着她,想了想,说:“小时候挺恨的,恨过所有不知道是谁的人。现在知道了,反而不想恨了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不是原谅。”我又补了一句,“是不想把后半辈子的力气都花在恨上。你做过的事,谁也抹不掉。可我现在有爸有妈了,我得往前过。”
说完我就走了。
回去路上,风吹得人挺清醒。我忽然觉得,自己真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提到这些,我心里是空的,是硬的。现在再提,虽然也疼,可那疼里有了底。因为我知道,这世上有人在等我回去吃饭。
案子的事慢慢推进,结果不算轰轰烈烈,但总归有了个说法。
比起输赢,我更在意的是,很多人终于知道,当年不是赵德厚和周秀兰不要孩子,是他们被人糊弄、被人拆散,硬生生丢了二十多年。
老家那边闲话少了不少。
有些亲戚见了他们,也不再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。说到底,人这东西现实得很。可我也懒得计较了,面子这种玩意儿,不是别人给的,是自己挣回来的。
周秀兰还是那个周姨的样子。
忙起来风风火火,嘴碎,爱操心。今天提醒我加衣服,明天又担心我训练伤着腿。她总说我胃不好,让我别老空腹吃辣。可每次我一说想吃红烧肉,她还是忍不住给我多放一把辣椒。
“你这不自相矛盾吗?”我笑她。
“那不一样。”她嘴硬,“你爱吃,妈能怎么办。”
赵德厚还是话少。
不过我现在看得明白,他不是冷,是不会说。很多心思都藏在手底下。比如我一回来,桌上总多一道肉菜;比如下雨天他会提前去中队门口等我;再比如我有回感冒,他第二天一大早就托周秀兰给我熬了姜汤,装了满满一保温桶。
我说:“爸,你想关心我就直说,老绕什么弯。”
他把脸一板:“谁绕弯了,顺手的事。”
周秀兰在旁边笑得不行:“你爸嘴硬一辈子,改不了。”
我也笑。
这种有人拌嘴、有人搭话、有人给你盛饭夹菜的日子,真过上了,才知道以前缺了多少。
有一回夜里休息,我回店里晚了点。最后一桌客人刚走,门半掩着,灯还亮着。我推门进去,看见周秀兰坐在柜台后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赵德厚在旁边择菜,动作很轻,大概是怕把她吵醒。
我没出声,就站那儿看了一会儿。
说实话,那一幕很普通,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一个小饭馆,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,一个累了打盹,一个守在边上。可我看着看着,心里突然热了一下。
普通才难得。
以前别人有的这些,我没有。现在我也有了。
我轻轻叫了声:“妈。”
周秀兰一下醒了,赶紧站起来:“回来怎么没声儿?饿不饿?锅里有饭。”
“饿了。”
“我去给你热菜。”
她起身往后厨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你爸今天还说呢,猜你今晚能回来,特意留了肉。”
赵德厚在旁边咳了一声:“就你话多。”
我笑了。
热菜端上来,还是红烧肉。
我拿起筷子的时候,忽然想起最开始那天,她端着这道菜坐到我对面,压低声音告诉我——我是你亲妈。
那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一角。
可现在再回头看,那不是塌,是开了道口子。那些我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有的东西,就是从那道口子里慢慢照进来的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别总等我到这么晚,困了就先睡。”
“睡什么睡,你不回来我哪睡得着。”
“爸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少抽点烟。”
“管得还挺宽。”
“你儿子管你,不行啊?”
他筷子顿了顿,低头扒了口饭,耳朵根居然有点红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我埋头吃饭,嘴角一直压不下去。
外头的夜风吹得门帘轻轻晃,街上偶尔有人骑车过去,铃铛响一下,很快又远了。风扇还是老样子,吱呀吱呀地转。桌子还是旧桌子,墙还是那面发黄的墙,店里甚至连油烟味都没变。
可我知道,不一样了。
以前我坐在这儿,是个常客。
现在我坐在这儿,是回家。
这世上有些话,听的时候像刀,过后想想,却又像绳,把一个差点散掉的人,慢慢重新拴回人间。
“小陈,今天的红烧肉给你多放了辣椒,你爱吃的。”
我到现在都记得这句话。
也记得她坐下以后,看着我,红着眼圈,说出的那四个字。
我是你亲妈。
原来人这一辈子,真有晚来的团圆。虽然迟,虽然绕,虽然把人折腾得够呛,可只要最后还能一家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,还能有人问你累不累、冷不冷、饭够不够,那前头那些年,就不算全白熬。
我夹起最后一块肉,放进嘴里,辣得眼睛都有点发热。
周秀兰立刻问:“怎么了?辣着了?”
我摇头:“没有,挺好吃。”
赵德厚哼了一声:“出息,吃口肉还能红眼。”
我没跟他犟,只低头把那口饭咽下去,然后笑着说了一句:
“妈,再给我盛一碗。”
“哎,这就去。”
牛达人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